乔羽回到家,张萍坐在客厅餐桌旁的凳上,背对着她。
肩膀抽着,像在哭。
乔羽忙走上前:“妈,对不起。今天中秋,我?跟林工去远点?的地方玩,回来晚了,让你担心了。”
张萍眼肿的厉害,她看到乔羽,跟看到救命稻草似的,紧紧抓住她胳膊,指甲都快陷她肉里:“二妮,你姐她,她在农场出事了。”
乔羽心一沉,忙拉了把椅子,靠近张萍坐好:“妈,你先别急,慢慢说。”
过中秋,农场食堂给来自外地的知青们?添了点?好菜,还上了些酿好的米酒。
酒香惹人醉,乔桃这就犯事了。
一起跟乔桃在旗县五一七农场下放的东城知青何秀,她们?两人回到知青点?,为了点?小口角,打了起来。
何秀气急,举起旁边打满开水的竹篾暖壶,想去砸乔桃。
哪知她动作?开合太大,暖壶上的木塞掉了,她自己反倒先被兜背浇了个透心烫。
“二妮,第八大队大队长?打你爸铁路办公室的电话,要你爸赶紧过去解决问题。要是那个姓何的女?知青把事情闹大,坚决举报给农场政委办公室,你姐不但回不了城,还要被送去劳改。”
“可你爸脾气那么冲,他听说大妮是因为姓何的知青造谣她拿到回城名?额,是出卖了自己身体,你爸当?时都气到浑身发抖。”
“他脾气急,大妮就像他,我?怕他去了,不但不能解决问题,还会把事情闹到更大。”
乔羽皱着眉,听张萍夹杂哭音的痛诉。
张萍没有夸大其词,1976年的社会环境还是很严厉的,在农场这种有很多生产大队的地方打架斗殴,影响力极其大。情节严重的,是要被送去劳改的。
真不是简单能不能回城的问题。
但乔羽相信乔桃,绝不会出卖自己获得回城名?额。
乔桃是老三届的第一届,1966年她高三,正好遇到知青大下放的浪潮。
好在她运气还算好,因为家里有痴傻的妹,没被分到北大荒,而是分到邻省的五一七农场。
但这都十年了,乔大山也没有过硬的社会关系,没法早点?把这个大女?儿调回城。
乔桃就这么硬挨了十年。
如果她要出卖自己,需要等到现在吗?
乔羽猜测,八成是那个姓何的知青嫉妒乔桃能调走了,又喝了点?酒,上了头,两人估计平日就很不对付,这才口角升级,变成拳脚。
可乔桃绝不能被送去劳改,不然的话,她和林景行不用再谈恋爱,家庭政审这关就过不了。
她不能让乔桃有事!
反正乔桃回来后,她也要使?劲对她好,争取早日让她接纳自己。
出了这事,就当?考核日提前了吧。
“妈,你别哭了,也别让爸去。明?天开始,你帮我?去食堂上班,我?去农场,帮姐解决这件事。”
张萍抹了把眼泪:“二妮,你自己能行吗?”
“妈你放心,我?可以的。”
-
五一七农场在隔壁省,离平城六小时的老火车。
乔羽先去设计院人事科开了介绍信,用做进五一七农场的敲门?砖。
这年头,只要出门?就要开介绍信。
她还真不知道她小姑奶如何实现逃婚自由的。
在她看来,没带介绍信出门?,堪比贝爷的荒野求生。
她小姑奶绝对是个人材!
开完介绍信,乔羽想跟林景行打声招呼再走。
她这一走,八成就得跟乔桃一起回平城。
林景行这几天都吃不到她做的饭了。
估计会馋的慌吧。
来到办公室,门?上只有一把铁将军。
可这会儿都八点?半了,按理说,林景行该来上班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乔羽经过罗志办公室。
罗志看到她,急忙跑了出来,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。
“二妮,来找林工?”
“嗯,我?姐在下放地出了点?事,我?出趟远门?,要离开几天。”
“这么巧,林工凌晨也出急差。我?给他送测量设备时,他让我?给你带张条。”
罗志塞过来一张纸条。
乔羽打开看,纸条上面有用注音符号写的几句话。
幸好她跟林景行学?了注音符号。
这都快成为他们?俩的摩斯码了。
“二妮,林工写了啥。”罗志早就打开看过,根本看不懂。
他八卦到不行,就等乔羽出现在主楼呢。
乔羽默读了下,林景行只解释仓促出差的原因——
沂县国家重点?路桥项目施工出现大事故,需重改设计方案。
十万火急,所以仓促离开。
勿怪,保重。
“没写什么,就说了他为什么要出急差。”
罗志“哦”了一声:“这我?知道,沂县那有座横跨大河的桁架桥,主桥梁施工时打桩出了问题,钻头掉进去了。水鬼捞了三天也没捞上来,昨晚承建方连夜给设计院打的求援电话。林工和周大哥这几天有的忙了。”
乔羽在食堂做了那么久,还是有机会听到一些设计院行话的。
水鬼不是真的鬼,是指穿戴特?殊装备,跳进几十米深的桩基础泥浆,潜到最下面,打捞承建方用常规方法捞不出来的装备,比如冲击钻头等。
是拿命在拼的特?种职业。
“要重改设计?这代价太大了吧。”
“没办法,钻头捞不出来,就算桩子立好,也过不了最终检测。林工他们?要结合现场情况,看能不能选出第二个埋桩点?位。”
设计方面的事乔羽不懂,她只知道接下来几天,她和林景行都有艰巨任务。
好在两人去的地方离的并不远,沂县离五一七农场所在的旗县,只隔三十公里不到。
这年头没手机,电话也很少,不知道她对林小宝说上几句话,他爸能不能感?应到。
自从林景行那晚突然失控,乔羽不敢再用玉雕代表他。
已经给玉雕降了辈分,变成儿子。
乔羽团好字条,塞进兜里:“罗大哥,我?不跟你多讲了,要去赶火车。”
“二妮,你等等,我?二八大杠载你去。”
-
火车站在平城市东边,要是从设计院走路过来,怎么也要半个小时。
罗志骑车送她,十分钟就到了。
“九点?零五正好有一班火车去旗县,我?去买票。”
乔羽腕上戴着张萍从乔大山那拿的手表。
出门?在外,没手表不方便。
“我?在这等你,要是你没买到票,我?再载你回去。”
乔羽谢过罗志,钻进火车站售票厅,凭介绍信买票。
她运气还算好,轮到她买的时候,正好还有最后两张去旗县,带硬座的票。
乔羽选了靠窗那个位,沿路可以欣赏风景。
她走到罗志那,跟罗志道了声谢,让他先回去。
回到候车室,乔羽望了望,没空余木凳。
她随便找了个地方,站着等车。
这个年代的火车站设施陈列极其简单,地面也是那种古旧水磨石样?的砖,乔羽在年代电视剧里见过。
她刚想俯身好好研究这地面,耳畔有喊声传来:“乔羽?”
乔羽抬头,江至清提着旅行包,站她身前。
她挠挠头发,忘了,回苏城的路跟她去五一七农场的路,前段部?分完全重合。
江至清这是准备回苏城。
“江医生,这么巧?”
“嗯,我?回苏城。你带着行李,要去哪?”
“我?姐在下放地出了点?事,我?赶过去帮她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林工呢?”
“他有急差要出,凌晨就出发了。”
江至清皱皱眉头:“不行,你一个女?生出门?在外太不安全。你买的哪班车,我?去换票。”
乔羽:???
这怎么行,要是让林景行知道,还不整个人泡进醋坛不出来了。
江至清已经相信她就是平城乔羽,但乔桃知道她不是平城乔羽,这两人再碰一起,她绝对直接翻车。
还是凌空翻三圈,车顶朝下坠的那种。
不行不行。
“江医生,不用麻烦您,我?自己没问题。你看我?都不用转车,直达。”
江至清看了看乔羽手里的火车票:“这么巧,同一班次,那我?先把下车地点?改签到旗县。”
顿了顿,他像是怕乔羽误解,“谢谢你和林工昨晚开导我?,我?已经放下了。作?为回报,我?送你安全抵达你姐那。”
乔羽:“……”
-
这年头的火车都是蒸汽机车,里面座位还是漆着清漆的长?木座椅。
看着很有民国风情。
乔羽望了望她那肥大的蓝布衬衫和裤子,嗯,她应该穿旗袍的,才跟这车厢更搭。
江至清热情到有些过分,他跟乔羽旁边位上的人换了票,直接坐了过来。
乔羽:???
乔羽尽量扭头看窗外景色,避免跟江至清多讲话。
好在江至清应该没完全醒酒,上车后,他大部?分时间都是脑袋歪向另一侧,睡觉。
即便醒了,他也在独自发呆。
没有拉着乔羽尬聊。